碉堡 水田 鸕鶿鳥

多久沒有看到古式的稻草堆了?沿著高屏溪畔,有兩個人高,像八角塔式的稻草堆,三三兩兩排比著。
這裡是屏東平原的魚米之鄉。故事主題還是千年來中國農民最在乎的──水。古稱「下淡水溪」的高屏溪畔兩岸,雖農業發達,但生產力不夠高,農人想一年三熟;領頭的地主,眼見嘉南平原上日本水利工程師八田與一的曠世大工程「嘉南大圳」,把荒野變良田,也思仿效。一九二五年,萬丹、新園兩鄉鎮的李南、李仲義、楊長等十四位農戶,聯合向台灣總督府申請設立萬丹水利組合。 
一九二六年,總督府破例核准第一家民營的水利組織,這是近代市民社會才有的法治規範的實際運作,在屏東首度實驗。
而且,這也是在地農民自發性向日本總督府申請發起的,沒有日本籍菁英介入。「這種人民自學、自重的雙重意義,就值得設立博物館教育後世子孫,」暮色中,領著外地訪客,一路深入水利組合遺址的萬丹國小老師李明進,深深感喟。
八十年前的「萬丹水利組合」,迄今還遺留一部二百七十馬力的抽水機(三部機器中有二部被偷走),昔日曾灌溉屏東平原近二千公頃的水田。
萬丹水利組合遺址旁,就是二次大戰期間,日軍在這一帶留下的軍事碉堡群,因為高雄港是日軍「大東亞共榮圈」的基地,軍機在此起飛,高、屏的縣界,一度是軍事重地。
這些碉堡,在夕陽下,荒頹、陳舊得像電影中刻意塑造的「滄海桑田」情景。高屏溪泛著夕暉,波光粼粼。
「門外鸕鶿去不來,沙頭相見眼相猜,自今以後知人意,一日須來一百回。」二千年前,唐朝詩聖杜甫的絕句,首度寫出了鸕鶿的身影。
就在高屏溪出海口,遙遙對著林園石化工業區,南台灣的海岸,鸕鶿鳥密度驚人,一個強烈對
正是:石化廠的大煙囪近在咫尺;但是捕吳郭魚的漁人舢舨,偶爾劃破冬季枯水期的平靜河面,一群稀有的候鳥鸕鶿鳥齊飛上天,白頸黑軀,整齊劃一,好壯觀的一個雁行人字陣。
「屏東古早叫阿猴,萬丹是街仔頭。」台灣古地名的一首順口溜,說出萬丹以前的繁華程度超過屏東市。
「萬丹」其實是平埔族原住民「交易市集之地」的意思。
暮色中,走進這六萬人的屏東第四大鄉鎮──萬丹,玩味高屏溪畔懷舊的情調之外,農業鄉萬丹面臨新世紀的生計問題。
隨著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帶來的農業衝擊,萬丹富庶的農地如何轉型?是生態觀光業?是古蹟巡禮?是產業和觀光的結合?是大學城?(萬丹無償提供土地給中山大學當分校。)
萬丹的酪農業也是全台灣乳牛頭數最多的鄉鎮。「養三分地的乳牛,比種三甲地的稻田還好,現在萬丹唯一賺錢的產業大概就是牛奶了,」也是農人出身的前鄉長林枝讚,領著外地訪客走訪田厝村的酪農時,有感而發的說。
近年來萬丹農人引進紅豆,和水稻輪作,外銷日本,於是鄉民有「紅豆牛奶節」的構想。
到高屏溪畔去,且離開田埂一會,去萬丹的每個村落,印證歷史遺跡和大自然的豐美。
【十步芳草】采風者李明進──為萬丹護生一片乾淨土地
高屏溪畔的鯉魚山,泥漿撲撲冒泡,罕見的「泥火山」奇景,有時冒出沼氣。誰知高屏溪河床附近,竟被偷埋了汞汙泥多年,總共被埋了七千多噸的汞汙泥!
領導屏東縣萬丹鄉民揭發這起駭人聽聞的汞汙泥事件,就是興化國小的前主任李明進。在事件爆發的前四十天,他串連全高屏地區環保團體,不斷施壓,中央政府被迫速戰速決,七週內就挖出九○%的汞汙泥。
向晚的高屏溪畔,古蹟處處。李明進流連高屏溪畔,一一考古,挖掘出久被遺忘的許多移民屯墾歷史。
他找出日據時代,人民首度自由結社的證據,也是屏東縣市民社會的縮影。一九二五年,萬丹、新園兩鄉鎮的李南、李仲義等十四位農戶,聯合向台灣總督府申請設立萬丹水利組合。一九二六年,總督府破例核准第一家民營的水利組織。
他發現高屏溪的水鳥可以是「生態旅遊」的資源。
他的「雞婆」逐漸對地方政壇造成正面影響。連前任鄉長林枝讚也可配合他的活動,擔任解說義工。
他更愛說故事,高屏溪畔每一座廟宇、建築,在他口中都充滿傳奇。
教了三十多年小學,地方知識份子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的直率個性,使他能「說大人則藐之」,認為不對的,他誰都敢吵。例如,為了萬丹是不是應該成立第二倉儲工業區,他舌戰屏東縣府大小官員,「蘇嘉全縣長來,我們照樣據理力爭!」終究把開發案逼回更適合發展工業的屏東市。
他和檢察官葉清財合作,積極偵辦,追究亂倒汙泥的廠商,還舉辦「寓規勸於幽默」的「稻草人節」,以骷髏造型的稻草人,比喻汞汙泥的傷害,塑造「愛鄉護土」的沛然民氣。
他反覆買書、採訪耆宿,證明屏東書院是屏東縣真正的地名來源。求知慾讓他鍥而不舍追究歷史。
問他有何理念和心願?「從對地方歷史的興趣,找到對故鄉土地的認同,」他回憶起最初參與公共事務,純粹是從對歷史研究的興趣開始,後來轉換成社區政治的參與,其實動機都只是很素樸的「愛鄉」理念。
「街仔頭」萬丹又看到李明進穿梭做田野的身影。